Adele 《21》

Artist: Adele
Title: 21
Label: XL
Year: 2011

那一年，她19歲。

不久之前，她不過就如大多數甫踏出校門、興高采烈彷彿褲袋裡揣有旁人不得而知的祕寶地圖的社會新鮮人們一樣，正擦掌磨拳準備以不甚完熟的尺規標定這個世界。她原先的目的地（照例在圖上插豎了一支綠旗）是A&R，她在倫敦的表演藝術學校孜孜矻矻所學即為此，結果卻被一場意外的轟動推離了方向。像是你曾聽過不下無數次的網路星探情節——她（和朋友）上傳了自彈自唱的創作曲、引來此生未曾想過的點閱量與留言（那時的每一個數字都有可在腦海中具體成像的形狀）、最後一通從全球知名獨立廠牌XL撥出的電話改變了一切。那時她還以為是詐騙集團呢。


最初的那首歌，〈Hometown Glory〉，是這麼說的：「我喜歡這座城市，在於其間空氣厚重澀濁；我喜歡這座城市，在於人民與政府兩方世界衝撞互峙。」令所有無法灑脫出走卻又詈罵不休的城市蝸居者恍然。如果可能，我並不想隨意丟出「真摯」這個力道早已被稀釋殆盡的詞——但她確實擁有透澈而勇敢的目光。當然在這個歲數，更多是愛欲的投射與解析，即便全世界的愛情肥皂劇情節均如出一轍，然唯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會顯得獨一無二。於是我們順著她的目光細細看去，倒也好似見到一幅光怪奇詭、宛如描寫希臘神話的愛情眾生相：一位歌手一廂情願亟欲拼補修飾完美的雙性戀情人；一場欲擒故縱若即若離的的心理遊戲；一次孤奮的絕望追逐……那於絕死之處仍意欲扭轉頹勢（讓兩個相背氣盡的情侶，活轉來互擁入懷）的頑強，像極了童年時珍貴的一枚錢幣骨碌碌地滾向馬路中央（那滾動聲大到街談車行均為之靜默），著魔般追趕其後卻免不了被來車撞飛的場面。

且不贅述在《19》問世之後，她得了這座那座獎項登上哪處百萬鑽石舞台。她的成功絕非在於什麼年輕的身體裡裝了老靈魂（多麼令人生厭而無味的一句話，吸納過往傳統本是音樂人的基礎習題，在泛黑人音樂界尤其如是），而是對類型音樂不抱偏執成見的解放。任何爵士、靈魂、硬地、民謠、搖滾……於她僅止於「好音樂」的幾個無關緊要的代稱，毫不彆扭地與流行並置，只要經她自身折射出去即能成為同一又斑斕的風景。

這一年，她21歲。

嘗自言非有情緒低潮無法創作的她，再度提筆抱吉他揭開內心的幽微地帶（欣賞創作正是我們最理直氣壯的幸災樂禍）。復仇的戰鼓如天將神鎚落下，粉白瓷器重覆地擲牆碎裂，無數殘骸猶如一再搬演的驚悚夢魘堆疊，尤令人驚懼的莫過於以理性整齊劃一排列的水杯舖滿地面，那崩潰在即那山雨欲來……這是〈Rolling in the Deep〉的MV情節，活脫是Stephen King的恐怖小說。新專輯《21》同樣處理愛欲的題材，卻聽得出她聲音中的壓迫感褪去了，在同樣自我故事的表露裡顯見她重新蛻化出的態度及成長。另一方面，在納許維爾巡演過程耳濡目染的美國鄉村音樂，將新作漆上一層溫潤色澤，大大不同於先前的冷澀滯重，給予聽者喘息的空間。

《21》的製作陣容幾乎全面換新，僅留Jim Abbiss負責兩曲，當中尤以〈Turning Tables〉（翻桌？）最接近前作調性。重頭戲則由樂壇傳奇宗師Rick Rubin領軍，合以當代貝斯要角Pino Palladino與黑人鍵盤手James Poyser（多數讀者想必不識此君，他可是近代黑人音樂最重要的Neo-Soul運動風潮的關鍵開創人物，趕快google一下），共同捏塑歌手更多面向的聲音表情。〈Don’t You Remember〉一曲柔韌寬闊，金黃色的南方風情舖天蓋地；〈He Won’t Go〉的律動則神似Mary J. Blige式都會中板抒情曲；〈One and Only〉以手風琴顫音旁襯三拍子福音靈魂曲式，和暖而包容。

依上述轉變論之，她確切經歷了一場心境與技術雙重層面的轉折，使得《21》實質上真有著從青少年跨越到成人的面貌，較前作多元且耐聽。但同時也或多或少削減了某些純粹——可能是純粹的憤怒，純粹的痴迷，純粹的茫然不解，而那必定是我們對某人熟識到一定程度時，會去懷想的特定姿態（如同某個友人長期以自拍醜照自娛娛人，哪天他改拍起花草蟲鳥便會讓人覺得說不出的不對勁）。然而對Adele這樣初長成的大女孩而言，未來要比她音樂流傳到的世界版圖更加寬廣，誰也說不準，也尚無需定論。因此，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好好期待接下來的每一個單數年。

Adele 〈Rolling in the Deep〉


（原文刊載於Hinoter映樂誌43期）